這 是讀者姜維寧來信中的一段話,描寫他返鄉遊覽梅花山的情景。住在紐約市布碌崙區的姜先生還提到,他去年早春曾經參觀布碌崙植物園(Brooklyn Botanic Garden),發現該園行政大樓前面種了兩棵梅花,一紅一粉,日本園區裡也看到一棵開著粉紅色花的梅樹。他像在異鄉遇到故知一樣,滿懷鄉情,細細觀賞這 三棵梅樹。
姜先生在信中說:「當時,腦海裡升起了南京梅花山遊人如織的情景,而眼前的這三棵梅樹顯得十分孤芳自賞,沒有引起遊園者的注意。看到這種情形,我不禁產生一個疑問,千年來受中國人傾心頌讚的花魁,在美國為什麼這麼少見?而且,為什麼這麼受到冷落?」
梅 花在美國的際遇確實很難讓中國人理解,單單拿名字來說,就頗讓中國人為她叫屈。梅花的拉丁學名是「Prunus mume」,而美國人竟然俗稱她為「Japanese flowering apricot」,換句話說,春秋戰國時代就被中國人養植的梅花,在美國人口中卻成了「日本開花杏樹」,這大概是因為美國的梅花都是從日本引進的品種,而 不知道梅的老祖宗是在中國。
美國人對梅花缺乏了解,主要是引進的時間極晚,一直到1970年代,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的植物學 家饒斯敦(J.C. Raulston)才略具規模地從日本引進梅花,種在該校位於諾雷市(Raleigh)的實驗林園,如今收集了大約五十來個品種,算是美國梅花的重鎮。在 美國,種有梅花的林園和植物園寥寥可數,而且都只是零星種植,除了姜先生提到的布碌崙植物園之外,稍微還有點看頭的是種在西雅圖的華盛頓公共林園 (Washington Park Arboretum)裡的幾棵梅樹。
由於梅樹在美國不普遍,當地人沒有機會體會賞梅的樂 趣,也不知道梅樹其實是最適合種植在庭園裡的中小型花樹。在諸多觀賞樹中,有些以花取勝,有些以樹形取勝,有些以果取勝,而梅樹的花、葉、果和枝幹無一處 不美,更讓中國人傾心的莫過於梅香,這種香味不同於玫瑰的甜香、芝蘭的幽香、白蘭的郁香或荷花的清香,而是一種冷凝清芬之香,隨著春寒嬝繞在梅樹間,古人 形容它是「骨中香徹」,並名之為暗香。
美國人冷落梅花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,他們完全摸不清楚中國人那一套極為奇特的審美觀。 在中國人眼中,花草樹木不僅供人欣賞外型之美,而且能讓人發揮比德、比情和暢神的想像空間。在這種審美傳統的孕育下,梅花的一些特微被比附在人的道德情操 上,藉以抒發情感,並且從賞梅進而使心靈和自然呼應契合,獲得舒暢心神的滿足。
中國人欣賞梅的氣韻,對美國人來說也是一件很 玄的事。中國賞梅的四個傳統標準是「貴稀不貴繁,貴老不貴嫩,貴瘦不貴肥,貴合不貴開」,更令西方人一頭霧水。而這四個標準卻讓中國人把賞梅的眼光投向點 點梅花的疏影橫斜,樹身的古樸蒼勁,枝莖的鐵骨嶙峋,以及孕蕾展花時的傲視風雪。中國人還特別喜歡梅樹開花的方向,真梅在枝條上都是側開或俯開,而沒有仰 面朝天開放的,並且把俯開的梅花稱為照水梅。有過賞梅經驗的人可能會發覺,抬頭仰望著那些側視或俯視的梅花,讓人油然生出難以名狀的美感。
中 國三百餘個梅花品種大致可以分為真梅、杏梅和櫻李梅三大系,其中最受傳統讀書人喜愛的是真梅,對與杏雜交的杏梅和與櫻李雜交的櫻李梅較缺乏興趣,主要因為 只有真梅具有香味,櫻李梅和杏梅都沒有真梅那種特有的暗香。在真梅中,古時文人最鍾愛的是單瓣白花的江梅和綠萼梅,也正是因為她們最符合梅花清麗冷凝的神 韻。中國四大賞梅地之一的江蘇鄧尉山,數十萬株梅花以江梅型居多,開時一片雪海香濤,雲蒸霞蔚,氣勢浩瀚,是中國人眼中白梅景觀的極致。但現代中國人對白 梅的喜愛已經稍減,轉向偏愛重瓣和複瓣的花形,也比較中意紅和粉紅的花色,因此,園藝品種都以宮粉型、台閣型和朱砂型為貴。
布碌崙植物園的網址在介紹梅花時,承認美國對梅花的認識極為落後,種植梅花的人很少。但即使是種有梅花的地方,都使中國人難以感受到那種千年培育而成的梅花情結,姜先生如果要賞梅,恐怕只能回到梅花的原鄉。